【柴棺龜出田野】2024.02.18

台東都蘭流動的邊界_下篇

(…續上篇)

▋▏非主流創造有機的發展潛力

上一篇文提到,不少移入者申請了都蘭國地方創生的提案計畫,並因此與部落建立了更深的互助連結,而通過Mi幣社群的交易互動,社群成員更了解自己可以為他人提供什麼樣的協助,其中人口組成的多元更讓服務的供給得以滿足需求。不過,我們也從訪談中發現,都蘭之所以能發展出百花齊放的社區創生提案,以及充滿潛力的服務交換,或許也建立一個重要前提上:這個社群提供了足夠包容各種非主流嘗試的開放空間。

慧儀和仲廷都提到,他們覺得東海岸這一帶的居民,相對其他地方而言,有一定比例人的生活價值觀,並沒有那麼「主流」:他們相對不那麼被主流社會對個人生涯規劃的刻板想像所束縛,也不會那麼認為要具備一定專業度與資金才有辦法實踐理想。

仲廷表示:「那種感覺好像什麼事情都可以自己來嘛…今天要修比如說家裡的水電…或是真的要種一些東西,很像跟別人問一下、互相交流一下,就可以學起來。或是要開間店啊、要表演、玩音樂或什麼的…也比較不會被質疑啦!」。可以看出,這樣開放的生活環境,除了自身更願意去做突破過去侷限的新嘗試外,同時也提供他人實踐非主流實驗的機會。

此外,因為這些非主流的實驗往往不會預設明確、線性的發展目標——比如開一間店要在幾年內達到怎樣的來客率——而是任計畫自然隨著形勢變化而走,反倒因此開展出更豐富多元的可能性,仲廷就以力馬書店為例,描述道:

「….有個空間、層架,擺放書上去,它就是一個書店。但開始慢慢就有朋友來幫忙佈置,然後畫一些插畫或是什麼,然後可能會有不同的人在這邊代班當店長…其實那個空間就會越來越豐富,有點像這種一個書店或一個空間要長大的過程。所以我就覺得這邊其實不缺人,因為可能每個禮拜會有不同的人進來,就會帶一點東西進來…對啊,蠻有機的,也不需要太強迫說半年的發展進程要怎麼規劃或什麼的,反正就是開了,然後就是部落的音樂人去表演…越來越多人就知道那個地方」。

慧儀也提到類似的例子。在興昌有個Mi幣市集,是由幾位理念相近的鄰居們組成,而這個市集的推動方式也相當有機與去中心化,這裡沒有固定的日期與發起人,而是當有人感覺太久沒辦時,可能就會跳出來提案,之後大家就會開始選日期與準備,就連海報也是有人認領繪製基礎線條後,再印給大家分別去著色。

可以說,或許正是由於社群在價值觀上的開放,才賦予了當地居民在行動上相對主流社會更多的自主性與能動性,而這些被釋放的多元潛力,又會互相碰撞、累積成涓涓湍流,沖刷出一片不齊整、卻充滿生機的遼闊平原。「我覺得在海岸線這邊…那個廣闊和寬廣性,其實就會讓人家覺得,在這個山海之間,可能性是蠻大的」,仲廷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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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建立在地棄成長社群的要素

訪談當天,恰逢月光海的時節。血紅色的滿月,掛在乾淨的夜空中,頂上星星閃爍,微微照耀著海洋的浪花翻湧,此刻安靜的只聽得到海潮的聲音。

每道波潮,對於滿月都有自己的解讀,就好像在都蘭,不同時空、或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們,對於都蘭都有自己的想像,它們或許來自不同深度的溝壑,蓄力而起時,也呈現不同的傾斜波面,在滾滾白浪的交錯間,映射出滿月的各異樣貌。

都蘭容許這樣翻湧的變動,即便每次波潮的交會與拍打,都會打碎原先的滿月,再重新淬鍊與構成。而社群成員則在實踐每一次的沖刷中,通過在沙灘上餘下的雪白海沫與淺淺水痕,一次次地串起共同記憶的海灘邊線,也一再地以此重新確認,原來彼此仰頭所望的仍是同樣的月光、身體佇留在同樣的海中。

棄成長的策略要能夠推動,關鍵之一在於人們是否能夠將關心擴及自身所處社群與環境,並以此出發去共創彼此共好的生活空間。因此具備共同認同,以及足夠自主性與能動性的社群,應是其是否能夠推動與長久運作的重要條件。而這些,究竟該如何達成呢?

都蘭國形形色色的提案計畫、Mi幣的順利運作、部落文化在日常生活的生根,以及開發案的集結抗爭,都讓我們看到當地社群連結之深刻。但同時,都蘭又蘊含了豐富的異質性,打破我們認為封閉社群才能建立緊密連結的刻板印象。

通過這次訪談,首先我們可以看到這樣流動的社群邊界,並不見得會因為移入人口眾多而在村內形成一個個互不相往來的小圈圈,反之,正是因為流動、沒有去限制在邊界出出入入的人們,並對進入邊界的他者主動去溝通對話,正視對方對在地社群與地景的新想像,才能透過多元的人口組成與想法,建立具有足夠韌性的社群支持系統。

其次,除了流動、模糊的邊界,都蘭社群不被主流價值觀束縛的開放性,也賦予了成員足夠的自主與能動性,而能在去中心化的情形下,有機地發展出更貼合每個當下彼此需求與供給量能的地景與社群網絡。

最後,以這些作為基礎,能夠將這些社群成員相串連起的,則是在生活中所分享的共同記憶,不論是在祭儀準備、都蘭國運作、Mi幣交易的實作中,還是所屬年齡階層的稱呼、承載景色與日常的歌舞與地名,都讓社群成員生發獨屬於該時空間的自我認同。

仲廷就用「時區」來形容都蘭的這種即便在流動邊界下,卻因為處在同樣時空間的視野,而產生共同的社群連結:

「我們說都蘭國,都蘭就是一個國家,一個部落就是一個國家,有自己的運作實體跟制度組織…聽起來有個國界比較封閉一點點,但是時區很像是可以自由進出的…想要強調我有自己時區運轉的邏輯在。」。

時空間邊界開放的意義,在於成員能夠自由地與當地社群和自然環境產生共感的連結,以此真正進入共同的時間之中,而也因此能夠以這份連結為基礎,去思考如何讓彼此共好的生活方式與地景想像。我們認為,這或許正是建立在地棄成長社群的可能關鍵之一吧。

〔訪談時間:2024.06.22-24〕

〔筆者:宋沅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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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感謝:

都蘭國 ’Etolan Style Nana

大地旅人樸門設計 Earth Passengers Permaculture Design 江慧儀

故火工作 Go.Where Studio 蕭仲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