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棺龜出田野】2025.02.17

台東都蘭流動的邊界_上篇

六月初暑,我們來到了位於台東的都蘭村。迎接我們的「都蘭國入境大廳」,其前方斜立著木柱與茅草構成的簡單棚架,留出一方空間作為每周一次的部落菜市場,後方矗立的主屋則是座方正小巧的清水模建築,一樓展示部落歷史文化,同時販售部落在地匠人的作品,若跟隨藤蔓纏繞的白柱上至二樓,落地窗外是一碧如洗的青空與海洋,錯落地點綴著小鎮的房舍與檳榔樹。

「都蘭國」(都蘭國 ’Etolan Style )是都蘭部落集體建置的品牌,融合在地文化來發展地方產業,而「入境大廳」則是類似辦公處兼遊客諮詢中心的存在。在這個時間彷彿以海潮為拍點的空間裡,我們前後跟隨三位領路人——分別是都蘭國導覽員Nana、發起東海岸社群貨幣(Mi幣)的江慧儀老師、都蘭國青年培力站的成員蕭仲廷——站在同一片都蘭土地上,同時又向外跨出三種不同的視域空間,聆聽其中飽含著生命力的故事。

▋▏前言:流動的邊界

都蘭,西邊是翻湧奔騰的雲海盤於黯綠的山頭,帶著隨時湧下的壓迫氣勢,東邊則是萬里無雲的晴空,融化在其下無垠的澄淨海洋中:站在都蘭街道上,眼前彷彿向兩邊開展出不同的世界,但彼此又如此和睦地共存。

都蘭村內,這種世界觀看似異質卻又並行不悖的情形並不少見,在日治時期規劃的棋盤狀街道上,矗立著以諾亞方舟為原型的西式天主堂,轉個彎又見雕龍畫鳳的天上聖母牌坊,步行至下個街區則有茅草鋪成的阿美傳統家屋,靜靜坐落於樹蔭下。

漫步在都蘭的街道上,Nana提到大多部落都是單一信仰,比如整個村子就是基督教、天主教,但都蘭卻囊括了大概六個宗教信仰:「等一下再往那邊走可以看到更多其他宗教信仰的會所,像比如說這個是宮廟,然後你們還可以看到像耶穌會教會、長老教會、基督教會、天主教會,我們這邊好像還有一貫道、佛教…。我們這邊對於信仰好像還比較沒有那麼多的設限,其實大家對於這邊的宗教都還算滿open的。」

而從人口組成而言,Nana表示過去曾只有一戶是漢人,現在當地原住民與外地人的比例卻達到7:3或6:4左右。與其他社區面臨人口外移的問題不同,雖然當地也有不少旅外人口,但都蘭近年的人口成長率反而是逐漸上升的。仲廷回憶道:「尤其前三年蠻明顯的,就是疫情開始的時候…真的移入超多的,而且是那種…很新鮮、甚至比我還新鮮(指開始接觸都蘭的時間很短),年紀上也是更年輕的,也有真的是2022、2023才搬過來的」。

這些移入者有誰呢?我們在都蘭的幾天中,常聽當地人打趣地說,不少「失業、失戀、失志」的人會跑來都蘭找方向,因此這裡聚集許多「三失青年」。在我們接觸的訪談對象中,則有衝浪愛好者來到以北的金樽海灘,最後在都蘭經營起書店,也有代理老師離職後在旅行時四處發下開民宿的願望,沒想到就此頂下都蘭民宿主人的屋子繼續經營。

此外「意識部落」也是在訪談中常聞其名、我們卻尚無機會見其人的有趣群體。聽聞他們是一群在東海岸創作的藝術家,現在轉移到都蘭糖廠為主要據點。這些藝術家或許來自世界各地,但卻因為彼此在創作以及東海岸上的集體認同感而自稱為「意識部落」。隨著時間發展他們的行動也日益具有規模,這些創作能量甚至匯聚成台東著名的月光海音樂會。

除了人口來源的複雜多元,社群認同的邊界也並不侷限於人為編訂或自然地界。慧儀提到由於都蘭生活機能較豐富,因此附近居民也會以此為生活圈。又比如Mi幣的申請範圍是跨整個東海岸的,Mi幣的使用者甚至遠及台東市區與南投,也曾在都蘭以北的興昌辦過以Mi幣為主要交易媒介的市集。

就如今年月光海音樂會主題:「成為流動的邊界」,我們可以看到社群的邊界在「都蘭」被模糊化了,以「都蘭」為認同對象的社群並不設限於絕對的宗教、族群以及地理的文化邊界,仲廷如是說:

「東海岸這邊…就比較偏社群,就是有一點點,再鬆散一點、再流動一點的狀態…大家要一起幹嘛的時候就可以聚在一起,但平常還是有點各奔東西,或是各自有一些想法…很像大家有一點點要組成社群、組成團體或什麼的,但其實大家還是會各自流動,覺得那個邊界是會飄動…它是流動的邊界。」

如果邊界是流動的,成就一個具有共同認同與凝聚力的社群是可能的嗎?

▋▏共同記憶串連起我群認同

我們在訪談中發現,即便都蘭移入者眾多,都蘭部落的傳統文化仍然在當地的社群生活中扮演重大的角色。仲廷就提到,以他在各部落進行文史工作的觀察,傳統部落制度多已成為某種文化性、象徵性的存在,比如即便有頭目存在,但部落還是會另設有部落會議主席、社區發展協會等,頭目的存在會被弱化成文化記憶般象徵性的角色,而讓後者進行實務進行管理,並更具有對外的代表性。

但都蘭並不是如此。Nana說道,阿美族傳統的年齡階層制度已經「根深蒂固到我們整個生活之中」,該制度是將從12歲開始的族人以五年為一個年齡階層的方式進行分組,每組擔負不同的祭儀任務,並一起接受訓練與工作,各階層則互相遵守下對上服從、上對下照顧的責任。即便是在非祭儀時刻,這樣的互動關係與原則仍然存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同階層者也會常在該階層的級長家聚會聊天。

仲廷則表示,「都蘭國」作為部落品牌,更是直接引入年齡階層制度,由頭目擔任最高負責人,而年齡階層中主要執行各種祭儀籌備的策動組,他們的級長則作為都蘭國的總幹事負責實務執行,各職位也會隨著階層角色的選舉而每五年調動一次。

因此都蘭國每個月都會開部落行程會議,向頭目與耆老顧問團報告每月進度,若有較重大的對外聲明或決定,都需要由頭目這邊認可。此外,近期在都蘭引起爭議的ATT開發案,也是由頭目與總幹事這邊作為對外窗口,並召集族人進行抗爭的。

除了共同執行被賦予的任務,每組年齡階層也有獨屬於他們共同所身處時空間的稱呼。Nana說道,每個年齡階層的名字,端賴進入階層的那五年發生了什麼大事,再由耆老、傳統領袖之間彼此角力討論來訂定。這些事件涵蓋的範圍很廣,比如「拉新兵」是由於高砂義勇軍、「拉金國」是因為蔣經國過世,「拉贛駿」則是因為中國有一位王贛駿的太空人上太空。「拉薩崠」則是八八風災時,老人家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漂流木在海岸上,便因此以漂流木—母語「薩崠」—作為名字,同時蘊含薪火相傳的意味,Nana也提到,當時正是原民意識抬頭的時候,自此之後階層都改為用母語來命名。

不僅年齡階層,都蘭一帶的地名、歌曲、舞蹈也常常與當地的日常生活、或是長久的風景相關聯。伴隨著拂過路樹的風,Nana一邊領路一邊向我們說明,比如”‘Atolan”(都蘭)是石頭的意思,因為祖先開墾整地時,會將挖出的石塊放到門前,久而久之大家門前都有了道小矮牆。比如”Pakara`ac”(南竹湖)則是白螃蟹,因為一旦特地季節來臨,村子就會出現許多螃蟹飛走在沙上。再比如大家習慣在河流的彎岸上洗髮,就將當地命名為”Kararuan”(加路蘭),也就是洗頭髮的意思。

Nana也提到,過去在年祭開始前幾天,傳統都蘭女性得去潮間帶採集貝類、男性則負責出海漁獵,而他們的傳統舞蹈便將這樣的姿態編了進去,女性有採集的舞步,男性則會有撒網或射魚的動作。此外,由於傳統女性的生活多會接觸觀星、看花或草,而負責製作服飾的又多半是女性,因此她們會使用這些日常素材作為服裝的編織變化,比如阿美族傳統定情信物的「情人袋」,上面往往有八角花、又名八角星的圖案。

當我們從不同的時間與空間去觀看這個世界,世界會向我們呈顯出繁複多樣的面貌,因此,當彼此因為身處同樣的時空背景而擁有相似回憶時,能夠將自身歸屬到相互共同特定時空間的那種共情與認同感會特別深刻。

自上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傳統文化連結在都蘭並不是僅供欣賞的展示品,對於同樣時空背景的人,他們的連結會在互動中,因共同被賦予的任務、階層與稱呼中逐漸被形塑,而透過將特定時空間中的事件、風景、日常,織入名字、歌曲、舞蹈等之中,又讓這些原本被禁錮於當下的記憶,跨越時空間的向度,不斷地在不同時代的日常實作中浮現,跨時代地串連起共同的我群認同。

▋▏流動邊界造就社群韌性

上文提到,都蘭移入人口占比相當高,那麼這些非原生的居民又是如何被納入這個社群之中的呢?

仲廷提到,大約在2010年左右,移居者開始逐漸增加,隨著彼此之間日漸熟絡,這些非當地居民也可能被邀請進入年齡階層制度中,除了與同階層族人一同擔負祭儀任務,平時也會一起聚會、喝酒,比如販售在地手作香皂的足渡蘭老闆一家就是如此。

或許是由於移入人口日漸增長,後續移入者與當地人的互動狀況沒有像第一代這麼好,「沒有到隔閡,但是會比較少對話跟互動這樣的狀態,會有點互不侵犯、或是互相觀望一下」,仲廷說。因此,部落這邊開始有意識地想解決這樣的現況,透過建立都蘭國這個地方創生的互動平台,開始針對移居者舉辦一些認識部落的活動,比如請部落的Ina(媽媽、阿姨)教導如何處理傳統食材等等,且因為這些移居者或多或少也有融入在地生活的想法,只是往往不得其門而入,藉由增加交流的機會,彼此間的生疏也逐漸消融。

此外,都蘭國取得國發會地方創生的輔導後,是將這筆錢的一部分撥出來,設立青年培力站,並讓社區的人來提案,其中廣納不少非原生移居者的提案計畫,比如開設書店、發行Mi幣等等,這些移居者對都蘭的多元想像,透過地方創生的平台和部落進行交流與碰撞,再通過實踐一次次地型塑都蘭地景的新樣貌。

參與該計畫的力馬書店老闆就和我們分享,作為外地人的她對當地部落成員並不熟悉,但在書店正式開張的那天,部落的耆老們自發地前來為書店舉行與祖靈對話的儀式,從那時起,她對部落的成員與文化都有了更為親近的連結。如今,她的書店也成為協助都蘭一帶居民寄菜的場所,我們拜訪當天,就看到三兩袋蔬果斜放於開放的平台上,偶爾有居民前來拿菜,同時也與老闆相互寒暄問候。

這種主動向不熟悉者進行溝通與接納,以此建立連結的想法,實際上是雙向的。移入者也在這個計畫中,思考如何將自己的理念進行轉化,以此與當地既有的生活脈絡相接合。比如仲廷就提到,社區貨幣這種「外來」的概念,其實對比移居者而言,部落是相對不熟悉的,於是發行人慧儀與都蘭國就將之與部落傳承已久的”Mipaliw”(互助換工)精神,以及作為漢人主食的「米」相互結合,在對概念的重新拆解、轉譯、與解讀的互動過程中,發展出具有都蘭獨特色彩的社區貨幣,也因而讓部落的人更能參與其中與建立認同,後來更有不少在地店家會主動向都蘭國提出在各自店內使用Mi幣的方案。

有趣的是,Mi幣的發行本身也是接納新社群成員、並建立更緊密的社群連結與認同的方式。慧儀就向我們分享最近Mi幣社群的交易情形:「昨天有月光海嘛,就有人徵求車位啊…前幾天也是有人在上面賣農產品…前一天我才跟鄰居買了一個麵包…」,透過這樣的服務交換,社群成員有更多的互動交流、共享近期的社群動態消息,甚至也能回過頭來發現原來自己能對社區提供什麼。就如慧儀所說:「因為使用Mi幣,會認識一些你本來不認識的人、會發現一些原來別人有這個專業或是那個專長,或者是可以幫忙到你的地方」,也會了解到原來「(自己)有什麼可以提供的,或者是有什麼需求的比較會有」。

而如同上文所述,能夠申請Mi幣的對象是跨整東海岸的,慧儀說明道,當初之所以如此設計,是認為愈是多元的參與者,能夠讓Mi幣推得更廣、流通性更好。過去慧儀曾在新北市的花園新城推行過社區貨幣(「花幣」),當時設立了更為明確的的社區範圍,卻由於居民在職業上同質性過高,導致彼此能夠互相提供的服務有限,社區貨幣能起到的作用就不是那麼顯著。這也就顯示,社區邊界設計的較為模糊,就更有機會跨出侷限的社群,當容納愈多元的成員,這個社群就愈有韌性。

不過,社群邊界的模糊並不代表不會對加入成員進行初步把關。若要申請Mi幣,則必須填寫自身與都蘭之間的關係,都蘭國這邊則會以此去判斷申請者與都蘭社群的互動性與參與度,除了避免不會實質使用、而只是純粹收集紙幣的觀光客外,也是保障社群安全,建立成員彼此互信的做法。

(Mi幣的詳細介紹歡迎見👉https://pse.is/75xvgz

自上我們可以看到,都蘭的人口組成如此多元、變動,在接納每位新成員的同時,也面對著既有地景變化的動盪可能,即便如此,都蘭在地社群仍然有意識地向這些他者伸出對話、交流與互助的雙手,以新舊成員在想法與生活實踐上迸出的火花,一再地重新形塑著變動的社群地景,而這不僅使社群之間的連結更為緊密,更加多元的組成也讓整個社群的相互支持關係更具長久發展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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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未完,續下篇…

〔訪談時間:2024.06.22-24〕

〔筆者:宋沅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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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感謝:

都蘭國 ’Etolan Style Nana

大地旅人樸門設計 Earth Passengers Permaculture Design 江慧儀

故火工作 Go.Where Studio 蕭仲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