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棺龜出田野】2024.06.11
桃園新屋離岸風電_上篇
海風吹過清朗無雲的藍天,於一望無際的湛藍海水上揚起陣陣漣漪。
在能眺望棕灰沙灘的新屋石滬故事館頂樓,新屋區愛鄉協會李仁富前理事長和我們敘述當年桃新離岸風電抗爭的經歷,略帶鹽味的海風逐漸成形為鮮明的故事,躍然於眼前。
新屋區愛鄉協會長期推動環境教育工作,近年則逐漸將方向定調為地方創生,以石滬復育與海廢循環再生為主軸,在地方持續耕耘。2018年,在居民與環境團體的抗議下,桃新離岸風電興建計畫被環評委員認定不應開發,新屋區因而成為桃園少有被否決而沒有設置風電之處,而愛鄉協會則在這場運動扮演串連的重大角色。
午後時光,行動柴棺龜在李前理事長的介紹下,前去拜訪這場運動的領頭人—笨港里彭永涼前里長。遊客眾多的綠色隧道旁,透過綠樹小徑隔出了一個難得安靜閒適的開闊空地,從昭和時代以來就承載著彭里長家族的生命歲月,而辦公室裏數不清的證書與匾額(如 「輔農利民」),也紀錄了彭前里長一路走來為地方付出的點點滴滴。

▌ 為什麼要反對離岸風電建在新屋?
李仁富前理事長表示,當初翻開風電廠商的計劃書,才發現有許多荒腔走板的內容,當地漁民一看就知道有問題,比如富有生物多樣性的潮間帶離岸約300公尺,而風電業者卻為了節省成本而打算將風機設在離岸僅500公尺,等於是離低潮線僅200公尺的地方,「所以後來我們叫它假離岸」他笑著說。
此外,他也提到風機使用期限差不多二十五年,「等到二十五年後它(風電業者)屁股拍拍就走了,(風機)留在那邊你怎麽處理?」。
十來座百年石滬群,是新屋區的重要文化資產。彭永涼前里長指出,原本社子溪出海口就因為工業汙染衝擊當地生態環境,比如藻礁、蚵仔都愈來愈少了,而石滬要能夠固定起來,就得靠長在石頭上的蚵仔把石頭「抱得緊緊的」,才不會颱風一來就倒,換言之,只有石滬旁邊的生態好,才能維持住石滬,而風機可能會成為影響石滬周邊生態的變因。
除了生態與文資保存,因為新屋永安漁港常有漁船進出,彭前里長也提到漁民的種種顧慮。比如有些漁民是靠流刺網維生,而風機的施工聲音就可能會影響魚群。另外新屋的海岸因為外凸而造成潮汐比較急,海流速度非常快,彭前里長指出,如果設一個風機作為障礙物,天氣好時還無所謂,但有時天氣起霧,連看二十公尺都有困難,假如漁船閃不及撞上風機,那是不是反而是漁船要自己賠錢?

▌離岸風電的建設缺乏與社區深度對話
這樣具有生態與社會風險的計畫,卻缺乏與當地社區深度對話的前置作業。
漁業權指的是由政府核定能於該海域進行漁業作業的權利,當建設或開發計畫會影響到當地漁業權的行使時,就必須給付漁業權人補償金。李仁富前理事長指出,正是因為永安區漁會具有漁業權,風電業者早期都只跟漁會核心成員溝通,但「沒有漁業權的人…他(業者)連想都沒想到」。
現今由於工商業發達與生態環境惡化,導致漁業產值每況愈下,使得漁會成員有很大一部分已不再仰賴捕魚為生,在可以坐領高額補償金的情況下,漁會自然不會反對風電進駐。但這些作為少數,卻是真正靠海吃飯、而補償金不足以養家活口的漁民,他們的聲音則被既得利益者所淹沒。
除了漁民外,居民的主體性也並未受到重視。2012年時曾有其他業者的陸域風機預計進駐新屋區。原先彭永涼前里長認為好像沒有關係,但為了了解實際影響,他專程跑到新竹已經設置風機的地方問當地居民的看法。沒想到這些居民除了表達風機噪音對生活的困擾外,還說他們其實當初並沒有同意設置,業者都是以出去旅遊、領獎金、地鐵票這類活動名目邀居民出去,並進行簽到,這些簽到單最後卻被拿去作為居民同意設置風電的證明。
彭前里長因此將這些訊息告知居民,並一同擋下了陸域風機的進駐。不料五年後風機又再度以離岸的形式再次捲土重來,而這次一直到風電業者要來笨港里開說明會,彭前里長才知道原來離岸風電廠預計蓋在新屋,之前完全沒有任何訊息。
當初風電業者只打算在沿海三個里各開一次社區共識會就算完成社會溝通程序,笨港里是最後一場,前兩場業者同樣讓居民出席簽到就視為同意興建,沒想到第三場時卻在彭前里長的抗爭下踢到了鐵板。
李前理事長感慨道:「我覺得不是不能做,你整個機制、未來,我覺得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去討論,找出共識當然是很冗長,不過對當地人才是正確的,啊不是你想做就做啊…今天政策都很急躁啊。」。
▌公民社會中暗流湧動的各種力量
在這樣的情況下,新屋究竟如何擋下離岸風機進駐?
首先當離岸風電業者在笨港里辦說明會時,彭永涼前里長就用「鞭炮戰術」干擾說明會,不讓業者的社區溝通程序走完。「我買了好像一兩萬塊的鞭炮,他們一開口我就放鞭炮,他講什麼也沒有人聽到」,彭永涼前里長笑著回憶,「因為剛好我們活動中心(辦說明會的地方)是在我們天后宮廟旁,所以我放鞭炮也不關他們的事,我拜拜我放鞭炮不行?」。
除了抗議社區溝通不完備,彭前里長也和新屋愛鄉協會一起組織地方漁民居民包車上台北,以跟環評委員會陳述地方訴求。但籌備的推進也與地方湧動的各種力量脫不了關係。沿海各里里長作為里民代言者,其作用更為關鍵。比如有里長因為也是漁會理事,因此支持風電廠商進駐。又比如有些里長因為自身和風電業者達成某種「默契」,因此即便里民反對風機,還是在說明會上臨陣落跑,直到最後結束時才站出來,勉強算是給里民一個交代。
李仁富前理事長說,原先他去找漁民籌組抗爭時,這些漁民都認為木已成舟,看不到反抗的希望,因為他們「也曾經很用力的去反抗過,可是這家風電廠是大有來頭、有極大的資源…很多漁民被他告,很多很多…所以小蝦米對抗大鯨魚其實是非常需要有勇氣的事情,因為我們不專業」。
李前理事長說,這些漁民往往對法比較不理解,通常會以比較草莽、身體性的方式去抗爭,而一碰上法律文字遊戲,就沒有招架之力。李前理事長提到,要抗爭,就需要有組織,論述也要能表現出各種不同社會面向的架構。因此愛鄉協會作為沿海比較年輕的社團,就出來當幕後的主要串聯與組織者。不過他也坦言,由於協會同時在拿政府補助款,因此也有不太敢喊得太大聲的顧慮。
即便如此,李前理事長仍開始找環境相關學者,也上媒體發表,此外亦有本就關心風機相關議題的環運人士與團體找進來,比如潘忠政老師、反瘋車自救會、主婦聯盟和荒野等,協助在背後提供研究資料,而當地立委則告知大家環評會的開會日期。愛鄉協會則負責將學者與公民團體的資料轉換成論述,分成不同面向分發給在地漁民和居民,讓他們在環評委員會前發表意見,才能將地方多元的紋理在短短的發言時間內以有架構的形式呈現出來,並因此獲得環評委員的認同,最後裁定不應開發。
(未完請見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