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棺龜出田野】2024.11.14
交通領域的棄成長:台灣千里步道協會_上篇
「道路」對我們而言是什麼呢?是從旁呼嘯而過的浮光掠影、是試圖用手邊數位媒體所隔絕的壅塞人車潮,還是數著分秒被無奈打發掉的時間?
公路、火車鐵道、捷運通道、自行車道、巷弄、山間步道,是人們用來抵達目的地的交通中介,它們以延長的身姿穿梭並紮根於都市、河濱、山嶺等空間裡。但當我們視野被另一端的目的地所佔據,這些「道路」的姿態便彷彿消逝,徒留我們因久候而生發的不耐與躁動,再點綴些焦慮的喇叭或煞車聲。
就這樣,城市與城市、城市與山林、山林與山林彷彿被整齊地切割,一條條的玻璃甬道橫亙其中,人們走在其上,包覆在玻璃的冰冷中,在對快速的追求下,只願意遠遠地瞥見玻璃表面上所鏡射出的目的地的投影,即便再走近玻璃一些興許就能看清外界。
如果打破這層玻璃,任城市繁華與山林濕氣相揉於意識中迸發,會帶來怎樣的化學反應呢?
十一月初一大早,行動柴棺龜拜訪了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千里步道)位於新店的辦公室。早晨的日光斜射,輕落在簡約的旗幅、摺頁與書籍上,透過執行長周聖心溫和的敘事,近二十年千里步道的倡議與實作的故事隨之流瀉而出,讓我們看到千里步道如何一步一腳印地消融這些剛冷的玻璃甬道,暖化出一條有著新定義的「道路」。

▋▏什麼是自然路權?
爭取「自然路權」是千里步道協會倡議的運動之一。要如何理解這個權利,可以先參考千里步道所提出的國際步道九大概念中所提到的「公眾通行權」,其指的是使用非機械動力方式,在不造成個人與生態傷害的前提下,去親近自然的權利,而這個權利應是人人均等,在英國、蘇格蘭、北歐等歐洲地區,甚至會認為是人們自然就擁有的基本權利。
「大家都覺得馬路如虎口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對吧?可是明明馬路應該是回應我們要移動(的需要),現在卻是我們要讓步給車輛」,聖心進一步解釋道,人有踏出家門的需求,並應保障可以安全移動的路幅空間,而這不該被現代科技發展出的交通工具所剝奪,換言之,自然路權就同時包括了對大自然的近用權以及非機械交通工具的路權。
關於這個權利要怎麼落實,聖心認為這具有物質與精神兩層面的條件。首先在物質層面需要去營造這樣的空間,這不僅涉及道路設計規劃,更包含了權利爭取的運動策略:「就是在空間上面,你需要去爭取,因為你讓渡了太多給現在的這種便利性」。
在精神層面上,聖心認為人需要有這樣的知覺意識:「每個人都會需要一個比較緩慢的、安靜的、可以反思的空間,走路其實是一種很健康的方式,你會有機會因此更深入的向內探索,同時觀照自身所身處的環境。你會想更深入的學…更深入的去看整個生活空間」,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學著在移動的過程中,有意識地靜下來,更深地去看到道路本身與其所連結的生活地景,而走路正是其中一種學習的方式。
但在這些基礎之上,我們也必須要注意到自然路權彼此衝突甚至互斥與排擠的可能性。聖心表示,自然路權應該是雙向性的,我們在爭取自己的路權時,同時也要非常具有反思性,避免其他對象與物種的權利受到傷害:「因為大家都享有這些,不是只有誰才有」。
可以說,爭取自然路權的運動,其實本身就是去平衡使用同個空間的對象的權利,因此也要求不完全地以個人為中心去獨佔這些權利,其目的則正如聖心所說:「它要回應的是一個永續的環境、可持續的環境」。

▋▏自然權利的平衡與保障:步道施作的評估條件
延續上段對自然路權的探討,千里步道所做的正是在這樣的平衡下去爭取自然路權,也就是以實務行動去營造這樣的空間與意識。
千里步道所指的「步道」並非狹義的山間步道,而只要是用非機械動力移動方式可以使用的路徑,比如都市或河濱的自行車道,都會被他們視為「步道」,而千里步道所做的不只是觀念上的倡議,更多的是考量當地人文與生態脈絡,以人力與就地取材的方式去施作步道。
那麼首先,千里步道在施作步道時是如何去平衡在該空間中多元使用者的自然權利,也就是要怎麼去評估這條步道施作與否,以在規劃藍圖中去保障各使用者的需求呢?

聖心執行長指出,千里步道所做的並不是造橋鋪路這類的開闢工程,施作步道的核心還是在回應在地的用路需求與歷史脈絡:「比較多是社區或部落,他們希望能重新找回自己的故事,不論是重現祖先們曾走過的路,或是為自己的社區找到一條永續發展的路徑…比如聽過以前的人說他們到後山去、怎麼樣的時候曾經走過(這條)路,他們想把這條路修回來」,千里步道才會透過手作步道的施作,修復原有山徑讓它比較好走一些、危險降低一些,這條尋根與活化之路也因而讓更多人可以去體驗。
換言之,這條路的需求是由在地人所提出,再由千里步道偕同去把它串聯與修復起來。聖心因此認為:「我們自己覺得我們不是試圖去改變地景,而是去發掘可能被遺忘的那些生活地景,甚至是讓一個可能馬上要消失的地景可以被保留下來」,比如當年阿朗壹古道面對台26線海岸公路的開發,他們就盡全力去搶救。
不過,聖心執行長也說,他們也沒有被一定要把歷史步道重現的框架所束縛,如果這條步道已經因為地形環境改變而還給了大自然,那他們也不見得會力求將之修復回來。
是否要施作或修復步道需要考量的點有很多,其中聖心提到幾個關鍵的評估要素:一、「公共性」,也就是這條步道並不是服務於個人的利益,宛如自家社區的後花園;二、「迫切性」,即這條步道若不去處理就可能面臨消失或工程化等處境;三、「整體性」,即該步道的不論是環境還是人文歷史,規劃時都應考量其整體性;四、「必要性」,也就是在地會有常態去使用和守護它的人,才能避免資源僅是一次性的投注而無法延續。
可以見得,其實步道的出現、使用以及後續的維護,都得回歸到在地與用路人身上,而這也是千里步道在評估是否施作時,所著重的考量核心。
(未完續下篇…)
特別感謝:
千里步道 周聖心 執行長

